春寒. 怀念徐文立先生

      他热情地紧握我的手,目光炯炯:“希哲,民主运动发展到现在,应该是走上一个新阶段的时候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还没有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允许组党,我们应该把组党的问题提出来。” 

      他是徐文立。一个三十几岁的汉子。我已与他合作了一段时间,向他主办的《四五论坛》提供稿件,但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他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勇于挑战,无所畏惧。这是一九八零年六月。随之,他邀我参加了一个聚会,这就是后来被中共取缔民主墙的文件称作“甚至准备成立反共政党”的甘家口会议。

      文立提出搞政党,这是真的,但“反共”则不是真的,我们为什么要反共呢?那时,我们谁也不反共,相反,总是竭力向官方辩白,说我们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我们追求的不过是真正的社会主义民主,它是我国宪法所规定、所“保障”的。

  但官方是不耐烦听这些的。他们对我们说:“这是监狱,请你们进去吧!”。于是我们就进去了。

  从那时起,悠悠十三年过去了,徐文立怎样了呢?  

      狱中,我时时打听着他的消息:他判了多少年?他屈服了吗?他的身体被摧垮了吗?……这些都不知道,我只能默默念叨他。

  但有一点我是清楚,他没有乱咬人,这样的狗我见得多了。刘某某是吗?很可能。平常时激烈得很、勇敢得很、谁也不敢怀疑他们的杀身成仁的决心。一入狱,便咬人,让朋友去坐牢,去流血、自己则“坦白从宽”了(不对,应是应官方的要求,为官方提供伪证从狗洞爬出去了)。 

  文立是好样的.我一直这样认为,但总是得不到他的消息。

  一九八七年三月,我由于从秘密渠道传寄真相的书信出狱(官方一直向外界,包括我的家属封锁案情),被第三次关进黑暗阴森臭气熏天的禁闭室。数月后的一天,我被叫起,挽着铁镣流淌着血慢慢来到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坐着监狱长李炳荣先生(后来,他就因我出此事失职撤换),及狱政科长黄锡顺先生,教育科长范学强先生。他们和颜悦色、声气祥平,好像握着左券。我想,他们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什么事呢?反正,他们问我什么,我懒得回答。   

  果然,李监狱长把我妻子的一封信递给我了。

  “你先看看吧!”他说。

   我看了。我明白,由于我的妻子缺乏经验,被他们骗了.竟把帮助了我寄出申诉的干警小杨,交代出来了!

   “唉,你怎么能够……”我咬牙!

   但我的眼睛一亮!啊,徐文立,徐文立!信里有徐文立的消息:

  “如果不是公安局的同志几年来对我所作的大量思想教育工作,使我思想上能保持一条界线,而像徐文立的爱人那样,把丈夫的来信加以扩散,那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徐文立是加了刑的。无产阶级专政对反抗它的行为是毫不手软的,你要认清这点,今后老老这实遵守监规,才是你认罪服法、争取减刑的基础。……”

  妻子的信是官方授意的,这点我清楚,她不忍心我在这暗无天日的环境里受太多的折磨。我高兴的是,官方终于同意以让我受教育的方式,允许她向我透露了多少一点徐文立的消息。 

  于是我知道了,文立没有屈服,他还在为一个人作为人的起码权利而斗争。 

  后来,我便经常梦到文立,梦到他告诉我他被加了几年刑.我还把我的梦在窗前告诉何求,与他一起探讨文立的遭遇。我们谈着、叹息着,抬起头来,眼前是高入云天的灰色的墙,墙上嗡嗡响着的是一层层银白色蜿蜓远去的电网……。

  现在,我叼“人民政府”鸿恩宽大假释回到家了,文立,你又怎样了呢?

  我问康原先生。

  康先生回答我说:官方示意他徐文立还是有希望获释的。

  从那以后,我天天企盼着北雁南来。然而至今无消息.沉重的日子啊!  

  徐夫人康彤女士来信了,她说:

  “文立很高兴你出来.他说,“王希哲是不是因为我被判刑这么多年?太没道理了!”  

  至于他自己,则开朗地说:

  “大不了还有两年多,总不能到时不放吧,很快了!” 

  他还在坐牢,却先想到的是朋友,总是感到自己对不起朋友,这是何等的胸襟啊!

  我怀念徐文立先生.我蕲盼着与他把臂共饮的一天。到那一天,我将馨香击筑为他歌唱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