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讲第三题,所谓“毛粉”问题
所谓“毛粉”,就是不加分析地崇毛。老王怎么可能是这种“毛粉”。
文革后期,特别林彪事件后,中国社会怀疑文革批评毛的思潮已经普遍发生,但多在暗中私下或小群体中。首先给毛写信并公开发布大字报向中央文革和毛发起批评和挑战,且发生了全国和境内外重大影响的,是我王希哲,是我执笔拥周批毛的文章《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
两年后爆发的“四五运动”,拥周批毛,这是文革中的群众运动第一次发生将批判的矛头公开指向毛。后来的中共历史决议评价说,“四五运动”为“粉碎四人帮”(实际纠毛)提供了民意的基础。但四五运动不是首先在北京发生的,是在南京发生再将火烧向北京烧向天安门的。而为南京的“四五运动”发生启动点火的,则首推徐水良先生的一篇当时被香港舆论称作“南京的李一哲”的拥周反毛大字报。这就是希哲在文革后期批毛发生的影响,他怎么可能是所谓“毛粉”。更不说,1980年,希哲总结文革,写《毛泽东与文化大革命》,批毛,被第三次打成“反革命”至今,而哈佛的费正清研究中心,则把此文列为参考研究中国文革的重要文献。
但什么时候有人把老王视作“毛粉”了呢?大约在2007年老王卸下中国民主党的担子,回身去扶助支持国内的“左翼民主运动”之后。
老王与刘晓波一样,是真正的“自由派”。在中国,右派受压时,他支持右派;左派受压时,他支持左派。他并不固执站在特定的右派立场。他认为中国人民,无论左派右派,无论拥共反共,都应有平等的人权,都应有对国家的政治思想言论结社表达的自由。所谓民主,就应是这左右两种社会力量自由博弈下的合力产生的结果,能如此,国家社会可以避免极端,在不极左不极右的中道发展。因此,他认为民主运动,不应只有右翼的及至反共的“民主运动”,也应有左翼的甚至拥共的“民主运动”。故那时希哲曾与刘国凯、方圆发布过共同声明,提出海内外的民主运动应该有一左一右的两个轮子,平衡运行。希望刘、方分别领导的“社会民主党”和“中国工党”能代表和发展中国海外的左翼民主运动。
2007年后老王回身去扶助支持“左翼民主运动”,是基于这个认识:邓“改开”以后,中国社会的阶级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首先是,共产党从一个无产阶级的党,变成了资产阶级的党。不错,过去共产党从毛泽东到不少高中级干部官员都拥有高下不等的特权。但这些特权在“社会主义”下只能是消费性的特权,不能投入资本运作产生暴发的利润。“改开”后,共产党成了资产阶级的“三代表”,上层出现了富贵阶级。但绝大多数的共产党基层干部党员不可能都拥有上层官僚的特权地位优势成为新资产富贵阶级。他们不满,往往回忆和坚持着共产党无产阶级的原教旨革命思维,于是,共产党开始发生了新思维的富贵阶级党与传统思维的平民阶级党的矛盾和分化。第二,便是中国工人和农民社会阶级地位的急剧下降。毛时代,工人农民的地位无论如何,总被捧成“领导阶级”,改开后,他们的经济利益生活保障被剥夺被削弱,他们的房产土地被侵夺,申诉无门,告状被压。他们开始怀念毛时代的“清明”。第三,更严重的是,共产党数十年阶级消灭的革命所伤害的那些阶级及其子孙,这些年发生了普遍的反共阶级觉悟。毛时代,他们被高压的共产党专政压制着,改造着;他们“黑五类”的子弟们则多以为社会主义是美好的,自己祖上的“剥削”是罪恶的 。“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因此多愿意“与剥削家庭划清界限”,要与“红五类”争作“革命事业的红色接班人”。遇罗克的《出身论》,其实就是那时代他们理想的代表。文革后,特别“改开”后,共产党实际否定了毛时代自己激进革命的正当性和正义性,共产党新资本家新地主从上到下涌现,肆无忌惮鲸吞国有甚至民众的财产,这些,急剧激活了“黑五类”们体内的共产党革命受害阶级基因,唤醒了他们的反共阶级觉悟。他们大声控诉说“共产党先以共产主义的名义抢夺了我们父祖的财产,又以改开的名义将我们父祖的财产化为共产党权贵私有”,共产党怎么不是“共匪”?“你们既然改开允许新资本家新地主重新出现,为什么不将我们父祖的财产交还给我们?”。这复仇声音越趋激烈。要知道,共产革命所伤害的阶级及其后代社会群体有多少,今日仇恨他们甚至企图打倒推翻共产党的社会阶级势力就会或将会有多少!我们看现在海外网上泛滥充斥的对共产党刻骨仇恨要追究算账的言论和煽动,恐怕多来自这些对共产党有杀父夺产之仇的人们。
但事情总有两面。共产党革命伤害了中国社会部分阶级,也就必意味了共产党革命给另一部分阶级的人们带来过利益,甚至这部分人们的社会占比可能更多。反共的人们在自己的天地麕集抱团,总以为他们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全中国人民通通反共,只等待“陈胜吴广”。不是的,仅据哈佛大学和美国其他中立民调机构对中国民意所作的多次社会匿名调查,结论是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回答都是愿意“拥护共产党”的。即今天在座的人们不少都说,在国内,他们感觉遍地都是“小粉红”“老粉红”,他们自己倒是孤立的。
但这些“小粉红”“老粉红”就没有对共产党的不满了吗?也不是的。对改开后共产党决堤般的腐败和不公,他们也满腔愤怒。请记住,正是这些阶层民众的愤怒和不满,才为89民主运动提供了全国各城市风起云涌上千万人上街支持天安门学生的游行队伍!(绝不是王丹们后来描绘成的反共队伍)。特别是深红的“毛派”,他们看到了改开后中国社会原阶级关系的颠覆性变动,他们深感中国“颜色革命”“全面复辟”的危机,于是他们先后创办了不少的网站“中流”“激流”“乌有之乡”“毛泽东旗帜网”“东方红网”等来批评改开后的中共中央及其资产阶级的路线;他们甚至公然支持深圳的独立工会运动,支持乌坎的农民维权运动和通钢的工人暴动;他们批判江泽民的“三代表”,于是他们纷纷被共产党当局封口责令停刊。于是中国的“粉红”们特别是毛派们也就同样面临了在中国如何争取宪法的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的维权斗争。刘晓波是真正的自由派,他立即发出声明,支持左派的言论自由权利,抗议中共政府对“中流”“毛泽东旗帜网”等毛派刊物的非法封禁。王希哲也先后在泰国曼谷召开了两次邀请国内外代表性左右派人物共同参加的座谈会,达成共识,发布纪要:“左右两派共同争取宪法第三十五条人民民主权利的全面落实实现”。
中国右派争取自己权利的思想武器,多是西方的“民主自由普世价值”;左派争取自己权利的思想武器,则最能有力的是毛泽东早期包含了西方民主自由主张和后期为鼓动民众打倒政敌而说的一些人民权利的“好话”。
毛泽东的特点是什么?特别1959年后是八个字:“好话说尽,坏事作绝!”。
由于他“坏事作绝”,今天年纪大些经历过文革的人们,多能记得他的坏处,要求对他“彻底否定”。但毛又确实说过不少的好话,如“窑洞对”的“人民监督”;“为人民服务”,“广泛的人民民主权利”,文革十六条的“巴黎公社式选举制度”;要邓小平不可以强拆民房、对学生运动必须保护不可以镇压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好话,他实行过没有呢?一样没有实行。比如他说“不要搞阴谋诡计”,但对党内同志最能搞阴谋诡计的,正是他了!他说要保护群众运动,不搞“白色恐怖”,以这个理由“炮打”刘少奇,但四五群众运动的批评锋芒一旦指向了他,他毫不犹豫地下令镇压。所有这些,年纪大些的左派们知道吗?当然知道,但他们必须抬出毛主席的这些“好话”来抗争今天中共的台上当局对他们的压制和权利的剥夺。而80、90、00后的年轻整一代“小粉红”们,他们没有亲身经验过毛泽东时代的那些黑暗时期,也许听说过一些,并不相信。他们今天只看见毛泽东留下的那些好话,对照今日眼前的腐败不公和专制,他们只感觉毛泽东那些好话的伟大。他们也要拿着这些“毛教员”的好话作武器,来争取中国更美好民主的明天,如围绕深圳佳士科技公司独立工会事件,深圳和北京大学“毛泽东思想左派”青年们不畏当局大规模逮捕的英勇抗争。这些左派和一代“粉红”青年们的斗争应不应该支持?当然应该支持。他们的斗争,也是整个中国人民争民主维权利斗争的重要部分,一条不可或缺的左翼战线。希哲(其实还有刘晓波等)坚决地支持了左派的斗争,结果,却被右翼反共民运的不少人视为了“毛粉”,加以攻击谩骂。
有担心的说,虽然左派和青年“毛粉”借助毛的“好话”争民主有积极意义,但他们的政治目标与右翼反共民运的目标,可是截然反对的呀!是的,虽然原教旨毛派的政治目标对中国的未来并不美好,在中国经济基础已全然改变了的条件下也事实不可能实现,但右翼反共民运的政治目标对中国的未来就是美好的么?未必!政治的翻转报复,如果听之实现,那将又是中国的一场浩劫灾难。老王上面说了,我们需要的所谓民主,就“应是这左右两种社会力量自由博弈下的合力产生的结果。能如此,国家社会可以避免极端,在不极左不极右的中道发展”。孔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老王又曾多次写文章谈过美国的民主经验。美国的民主,不是一天就从天上掉下来的完善。美国独立战争胜利,“打天下坐天下”,费城制宪,就是华盛顿革命党的一党专政,把反对独立革命的对英“效忠派”都赶去了英国和加拿大。但后来的美国两党是怎么来的呢?是这个华盛顿革命党内部分化而来。一派的利益主张强化联邦中央权力,另一派利益主张更多传统的州权。这两派不断的博弈斗争,中间还有了一场惨烈的南北内战,才最终形成今天的美国民主、共和两党政治。故今日美国民主、共和两党,究其源不过是当年华盛顿革命党的两派。再加美国平民、妇女、黑人连绵的民权斗争,经二百年演进,方有了民主“灯塔”的美国。
我认为中国的民主化,必然也要经美国民主演进的这条途径,这是规律,不是什么精英主观的“民主转型”擘画,或“顶层设计”的结果。建国后的中共,早就有了刘少奇的“新民主主义道路”派与毛泽东激进“社会主义道路”派的“路线斗争”。邓小平的改开,不过是“新民主主义道路”派的最后胜利。而改开后,上面说了,无产阶级的共产党蜕变为资产阶级的共产党后,党内急剧地发生了特权富贵阶层与基层平民党员的利益对立。从这个利益对立发生的党内斗争,老王十几年前就对哥伦比亚大学黎安友教授说过,它势必发生中国共产党内“富贵阶级党”与“平民阶级党”的两派分化。这两派分化的雏形最典型的是发生在2012年前后温家宝支持的广东汪洋与重庆薄熙来两大地方诸侯的路线选择斗争。那时,中国的左翼民众与右翼民众也都选边支持。中国的右翼精英仇视“唱红”的薄熙来,钟情于似较自由主义的汪洋。但他们意识不到也不听老王的,这场薄汪的对台斗争是中国社会经济基础和阶级关系大变动后必然发生的共产党内有阶层利益背景的两派斗争的萌芽,助其发展下去,共产党内势必先行民主化而带出党外的全国性的左右两翼民众民主化。其实,我们在座的郑存柱主席那时也能看到这点,他写了文章,肯定薄汪之争对促进党内和中国民主化的意义。可惜短视的极端仇红的右翼反共民运与共产党的总理温家宝难得地内外联手,制造莫须有案,将“唱红”的薄熙来拿下入监。老王坚决地反对温家宝的阴谋手段,支持薄熙来,又更被认为是了所谓“毛粉”。但清除了薄熙来,共产党内左右翼竞争平衡打破,渔翁坐收其利,习近平上台。结果如何?国内外的反共精英和民运,至今对习近平恨恨不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也不必急。共产党执政中国至今不过七十余年,距美国二百年民主演进时间尚远。无论习今习后,共产党内的阶层利益对立分化,仍在继续。有了薄汪之争教训,起码我们中国民主党应该取得经验,共产党内的路线斗争,无论左右,今后哪派被压制了,我们就支持哪派,促其党内两派的民主斗争成熟化并进而制度化。党内民主制度化了,国家民主化还会远吗?我经常批评王军涛,但发现王军涛的“全委会”最近作了件好事。毛左派的著名网站“乌有之乡”的一位主编李道国下乡为农民维权,竟被逮捕。王军涛“全委会”最近所列的呼吁大众声援的国内被政治迫害者名单中,赫然就有毛左派王道国的大名。可见,军涛是在向刘晓波学习了,值得肯定和点赞。中国民主党就应该高举刘晓波“我没有敌人”的旗帜,开拓争取中国左右翼社会力量和平平等竞争决定中国前途的民主化的到来。民主党现在就要有政治的组织的准备。可能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间。我比习近平还大几岁,可能我看不到了。说句题外话,当年习仲勋书记为“李一哲'平反,几次要我去他家拜年作客。我嫌进军区麻烦没去。现在想,若那时去了,作为他父亲的客人,习近平可能还需要为我倒茶让座的吧。孙中山遗嘱说“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我为中国的民主化也奋斗六十年了。我现在有个想法,既然我也许看不到中国的民主化,在座的青年诸君大多应能看到,我想是否把我这六十年的经验和所学,传授给愿意与我交流的学生。我就择机办一个学社吧,叫“洛山学社”,如何?
好,我今天讲演的三个题目:“反共”问题,“武统”问题,“毛粉”问题,全部讲完。欢迎提问批评。谢谢大家。
2026年4月11日大洛杉矶工业城
2026年4月20日旧金山湾区整理完稿